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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锢”与“突破”

[日期:2012-07-19] 来源:  作者: [字体: ]
夜里读完亦真的小说《突破》,犹如啜饮了一杯冷掉的花茶,虽有满口噙香,但又禁不住彻骨透凉。作者善于撷取生活中熟悉的场景进行重建整合和改造,用集中、新奇的形态来超越生活,关照人生,实现“既出意料,又入情理”的审美境界。洋洋洒洒三万余字的《突破》,亦真把感悟体验化为精炼的词句和惊艳的意象,以独特的艺术灵感诠释“禁锢”与“突破”,剖析爱情、命运和人性,用熟稔的文字技巧,干净朴素的语言表达深刻的人生观。
  
  【一】跌宕曲折的情节
  亦真在小说情节的组合和进行线性的叙述时,注重了现实性和传奇性的辩证统一,情节的处理既有迹可循,又捉摸不定。
  六岁的我(杜辉)随父母搬到了县城,认识了同龄的姚惜和黑蛋,三个人青梅竹马地长大,“在一起”是他们仨的美好愿望,枣的香和糖水的甜弥漫了他们快乐飞扬的青春,本以为这样的平静会延续下去,但是造化弄人,好花不常开,所有的噩梦从高三的一场篮球赛开始。我(杜辉)和对手刘贝打架,李主任以性质恶劣为由,利用职务之便恐吓胁迫姚惜,夺走了如花少女的贞操,毁了她的清白。高考前夕,姚惜在体检中被查出身怀有孕,为了保护自己,狼子野心的李主任利用她的善良,逼她在我和黑蛋之中选择一个替罪羊,姚惜在无奈之下选了黑蛋。阴谋得逞之后,李主任并没有遵守诺言放过他们,反而把姚惜和黑蛋开除。
  我考上了大学,姚惜堕胎且手术中出问题,以后再也怀不上孩子,与此同时,黑蛋经受不起舆论的压力,从高桥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制约和平衡被打破,李主任为了防止姚惜揭露他的罪行,丧心病狂买通王二纵火,意欲杀人灭口。听到从小无父无母和来旺奶奶相依为命的姚惜在火海里的叫唤,王二终于听不下去,冲进西厢房把姚惜救了出来,但是姚惜已经容颜尽毁,严重残疾,她疯了!王二良心有愧,娶了面目全非的姚惜,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她。尽管还没死,但李主任悬挂在心头的大石头可以放下了。她再也不能指控他了。没有了威胁和隐忧,他心安理得地当了校长。
  我和大学同学李娟结了婚,但一直没有忘记黑蛋和姚惜,当年的一幕幕在他心灵折射下不小的阴影,而他们的悲惨和他潜意识里的三人还在一起的美好期盼的互相压制和纠缠,混乱了我的思维,导致我常常精神恍惚,去参加母校聚会的路上,我终于把记忆中遗落的碎片联缀起来,拼凑出十六年前的事情真相;然而当我去找人面兽心的中山狼李主任(现在的李校长)对质的时候,却被残忍地告知,姚惜和黑蛋的档案根本不存在,凿凿之言因为没有证据的依托而全部成了无本之末。极度的愤懑、惶恐、悲怆和酒精一起上涌,我的思维又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恍惚中过马路给姚惜买日历的时候,我被一辆拉煤的重型卡车撞了,司机逃逸,路人围观,李娟哭喊……我的神台一片空明,意识明晰——纯粹的美好、纯真的善良被卑劣的欲望、邪恶的兽性重重防备,牢牢防御,无法突破,就像不发光的玻璃球,就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的太阳,是飘渺的沉痛,是灿烂的冰凉。
  亦真避免因果分明的安排,巧妙地将情节拆分、打乱、组合,追求隐隐作响的弦外之音,尽量绕开直接的、有序的陈述表达,人物形象的塑造处理峰峦叠嶂,没有清贞决绝的道德评判,而留了足够的空白等待读者去填补,去深思。
  
  【二】富有象征的语言
  如果说亦真的故事情节是借鉴了戏剧的方式,那么他的语言则有散文的灵动,戏剧性质和散文意味的有机结合,增加了小说的内涵,形成独特的语言风格,在故事情节的层面上兼具审美感受。以浓淡相宜的景语为例,选取几处做简单的赏析:
  “今天是没有太阳的,如果抬头看的话,天空被禁锢在两堵墙之间,黑云翻滚。”这样的笔调是舒缓沉郁的,看似漫不经心的随笔一抹,却形成了独特的意象,取景化的视觉观察,黯淡的色彩渲染,颠覆了其原有的形貌,赋予其丰富的想象和联想,宛若天成。天空是被两堵墙禁锢的,黑云翻滚,寓示着刚搬家的我内心的孤独和寂寞。和姚惜、黑蛋结识后,他们的友善温暖了我的心,黑蛋送我的玻璃球掉了,姚惜捡回来重新送给他,“慢慢的,这玻璃球亮了……接着,我的身子暖和起来,乌云散去,光线正在变得明朗。”短暂的相处时间里,这三个孩子建立起了友情,“收集了阳光的玻璃球”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惆怅,给他带来了温暖。
  日历翻到高三的那个日子,这天发生了一件改变了他们三个人的人生轨迹的事,命运的手开始翻云覆雨——篮球赛中,我和对手刘贝起了冲突,争执之中动了手,我被叫到政教处办公室,“柳树呈现出了将要变绿的迹象,太阳在下沉。”这样的视觉感受来源于我,别有一番用意,这是对未知的不安和忐忑,折射了我不平静的内心世界。既是“柳树呈现出将要变绿的迹象”生机勃勃的春季,却清晰看到“太阳在下沉”,这样巨大的反差,没来由的让读者心里一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果然,接下来陡然逆转的故事走向证明了这点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姚惜的脸烧坏了,眼睛烧瞎了,人也吓傻了”,我看到“太阳像被蒙上了一层灰,光线没有了力量”。我来看病,在医院巧遇王二,他是带姚惜来处理伤口的,我看到急症室里姚惜“不断地扭动、挣扎,用脚跺地,同时发出凄厉的哭声”,我眼中的景物也被赋予相对应的情绪“柳树疯狂地摇摆,天空一片灰色。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遭遇车祸,李娟捶打着、摇晃着我,跪在我身边向围观的人喊救救他、救救他时,我眼里的天空第一次完整了,一如我心里的了然和通透,但是又有什么用呢,我始终无力改变任何现实,“云层在聚拢,光线暗淡了下来,阳光又要离我而去了。”直至最后我的意识离开躯壳的那一刻的感受,“一声闷雷从远处接近山脉的地方响起,或许雨就要来了吧!”
  简洁的语言蕴藏深厚丰赡的思想内涵,它们均摊在字里行间,既暗喻着故事的脉络骨骼,又奠定了文章的基调,同时为主题的深化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三】和美畅快的细节
  任何一种叙事方式、语言风格的选择,都是为了表达思想与感情的需要,同时也是艺术个性的审美情趣的自然流露,更有一种体贴入微的心灵契合,他在小说中精细地描写人物的语言动态,常常有神来之笔,在冷静的叙说中透露出自己对世事的仔细品味。
  小说题为《突破》,所以“突破”这个作为引领全文的灵魂之词,我特别留心。第一次出现,是我和黑蛋讨论打篮球的策略:“你可以先将球运到左侧,佯装从左侧突破,然后从胯下把球拉回来,猛然加速再从右侧突破,防守者十有八九会被甩开的……是啊,突破太累了,还是你那一招高明,以不变应万变,一个外线三分球可以解决任何问题”;第二次出现,是姚惜提到别的同学羡慕我与黑蛋能够和政教主任李庆春说笑时,黑蛋的描述“据说李主任当年是县里的第一中锋,不过说实话,想从他身边突破还真有难度,那家伙的防守简直可以说是遮天蔽日”;第三次是赛场上,“刘贝脚步虚晃,我不上当,他从我身边强行突破,挤开我后上篮得手”;第四次,我和黑蛋陪李主任练球时“只见黑蛋正试图突破李主任,整个人铜墙铁壁一般镇守篮下”;第五次,是眼睁睁看着黑蛋自杀而没有办法阻止,正如球场上“我从来没有成功拦截过黑蛋的突破”;然后在无望中听到桥下嘈杂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幻想“一定是黑蛋在自豪地向人们演说他是如何突破了我的防守,又是如何一跳……”,再后来我的意识清醒:“我兄弟再也回不来了,他再也不能突破分球给我了”。文章中多次出现这些“突破”,我不会按字面的形态去简单理解,在我看来,突破,是球场上的突破与反突破,是心理防线的突破与反突破,是残酷现实和美好心愿的突破与反突破,更是人性中善良和虚伪的突破与反突破,突破重重,反突破也重重。这种以实写虚,虚实相间,在曲折的情节中宕开一笔,嵌入富有隐喻的细节,一饮一啄之间,不难看出作者谋篇布局的功夫,以及从容不迫的节奏掌控能力。“突破”贯穿全文,机锋处处——李庆春不能突破对姚惜(美丽的化身)的强烈占有欲;王二不能突破利益的诱惑(虽然他之后幡然悔悟,但这样的觉醒是大错已经铸成的补偿,终究无法挽回他一念之差造成的恶果);黑蛋不能突破巨大的心理压力,选择结束鲜活的生命;李娟不能突破爱情的厚茧(守在精神已经出现问题的丈夫杜辉身边,不离不弃);姚惜不能突破“屋漏偏逢连夜雨”的连番打击;我不能突破朋友离去的孤独,即便揭开当年谜团也无法让凶犯得到惩罚的负疚感……了然中的迷惘,混乱中的通透,事实上,这是突破中的不被突破,难以突破,不能突破,作者在波澜起伏之中引领我们分花穿柳,既匪夷所思又丝丝入扣,人性潜藏的幽微在亦真的犀利下渐渐显山露水。
  再如老王爷爷出殡的过程描述:人们站在路边,或蹲在自家门前,看着送殡的队伍经过。王二穿着一身白色孝服,走在队伍前面,不断有人提醒他,“王二,该哭两声了。”然而王二并没有听从人们意见的意思,他只顾低着头。当他快走到关帝庙时,人们有些急了,纷纷喊着:“王二,你倒是哭呀!”直到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关帝庙旁时,人们仿佛意识到了这次葬礼最大的缺憾不是没有唢呐队的助兴,而是孝子王二体现出来的漠然态度。于是,巷子里充斥着叹息声:“王老二生前看不到儿子娶妻,抱不上孙子,死后连儿子的一声哭都不曾听到。”这段文字逼真形象,化工肖物,不惟能画眼前,且画心上;不惟能画心上,且并画意外——送殡的“眼前”实景生动再现,王二不曾落泪号啕的另类“心上”活动抒写,以及亲情淡漠的抨击(又或是王二以算命为生却“连他爹不行了都算不到”,那种专属于“骗子”的欲哭无泪)的言外之意、韵外之音,“眼前”、“心上”、“意外”的顾盼生姿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已。
  “关帝庙”也是一处不能忽视的细节,它是别出心裁的意象,隐在文中不起眼的地方,看似处处平淡,实则时时闪光(它是人们的精神依托,同时也是王二为了生存也当上“骗人”的算命先生的必然性埋下了精彩的伏笔)。还有频繁出现的“日历纸”,一方面它是时间的承载,另一方面,也毋容置疑地成了串联事件的线索。
  
  【四】视觉角度的精切
  《突破》用了意识流和剪辑拼接的方式,以第一人称视角切入,整篇小说的叙述都是由患精神病的杜辉完成的,在他讲述的故事里,六岁的时候随父母从乡下搬到城里,租住在黑蛋家里,认识了姚惜和黑蛋,三个人感情甚笃,曾经发誓要永远在一起。但是高三那年遭到了命运的翻云覆雨手,球赛中他和重点班的刘贝起了冲突,李主任利用他和姚惜非同寻常的关系威胁姚惜占有了她。在高考前夕姚惜被查出怀孕了,又是老奸巨猾的李主任威逼利诱善良的姚惜做出自以为可以保护别人的牺牲。最后,黑蛋死了,姚惜流产并从此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又在火灾中毁了容,发了疯,杜辉虽然顺利地考进了大学,然而挥之不去的阴影伴随了他的求学和以后的生活,最后依然无法避免走向毁灭,这场风波中他理所当然也是受害者之一。然而,因为他特殊的精神状况,在讲述中他刻意模糊掉了很多对他不利的事实,用来掩盖他扭曲的心态,极端的恶行。跳出表面的故事,我开始留心作品中的边角缝隙,确实发现了些蛛丝马迹的暗示,这些暗示就像大雾里的远山,朦朦胧胧几不可见,却是真实的客观存在。
  “这条砖铺的路使我的脚很不舒服。我有点思念农村了,尤其是现在,刚下过雨,农村那种用土做的路很软。”朴实无华的一句点染,精准地写出了杜辉对新环境的不适应和隐隐的自卑。“慢慢的,这玻璃球亮了,我的那些是不会发光的。我感到新奇。”玻璃球会亮吗,不会,但是杜辉异于常人,自然他眼中的世界也与常人不同。正因为这些不同,悲剧注定上演。王二的爹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时忽然栽下来,趴在地上不再动弹的时候,为什么黑蛋要舔舔嘴唇,说话声音都颤?而杜辉的心嗵嗵直跳?姚惜一见到戴白色孝帽的人身子会抖一下,迅速躲到杜辉和黑蛋身后?当然我们可以理解成这不过小孩子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惊悚情状,然而沿着情节的纵向深进,我便觉得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他们长大了,杜辉喜欢上了姚惜,从“我们并排坐在大门高高的门槛上,我的左边是姚惜,再往过一点是黑蛋。以前没觉得什么,最近,我发现这么坐其实有点挤。姚惜的胳膊紧贴在我胳膊上,风一吹,她头发上的香味就更明显了。”可以看出一二,感情的世界是唯我的,排他的,杜辉已经影影绰绰地觉得黑蛋有点多余。放学路上,姚惜先是叫黑蛋骑慢点,车多,之后姚惜嗔黑蛋开她玩笑,叫杜辉加速追上去的时候,杜辉说:“来旺奶奶说了,路上要骑慢点。”乍看这样的细节水波不兴,但是其间的情绪是暗涌的。回到家里,姚惜端来两碗糖水,还说“你们两个给我记住,我们三个还要上同一所大学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晚杜辉就失眠了,第二天上学时,姚惜喋喋不休地说着月考的话题,他“听着听着,头却沉了”。这些端倪足以显示杜辉已经在酝酿着什么,更何况,杜辉引以为傲的篮球技能不如黑蛋,且看这句“我们班的队伍一出现,场外自然是一片轰动,这些掌声和尖叫大多数是献给黑蛋的”,少年人心气高,怎么可以容忍别人比自己好呢,即使这个别人,是自己的兄弟。球赛结束,刘贝调戏姚惜,他终于爆发,做出了反击,和刘贝扭打在一起。李主任把杜辉和刘贝拉进政教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黑蛋和姚惜。黑蛋满脸无奈,姚惜想要跟过来,黑蛋把她死死拉住。在政教处办公室,我感到空前孤独,这种情况下,两个同伴却都不在身边。”因为有一股“孤军作战”的感受,杜辉的心态进一步扭曲,其实他是希望他们一直在他身边的。当杜辉出来之后看到校门口等他的姚惜着急的样子,心生欣慰,然而李主任和杜辉究竟谈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李主任把黑蛋、姚惜分别叫去问话,杜辉的心态竟然很轻松,身为当事人的他竟有比局外人淡定的气度,可谓一奇。果然接下来的“留校察看”处分证明了这不过是有惊无险,但是回家路上杜辉看到姚惜“用手抱着黑蛋的腰,把脸贴在黑蛋宽厚的背上,表情安详,像个婴儿”的时候,心里的风浪该是有三尺高了。姚惜被查出有身孕,被李主任带到政教处,偷听的同学回来说的话让“我的心情正在平静下来,看来一定是黑蛋了。”身怀有孕,前途未卜的当口正该忐忑,杜辉反常的心态相当奇怪。
  姚惜用石头子在地上写了那首诗“离开的不只是风。情谊揉碎在每一朵泪花中。春天消散成虚无。是真,是假。郎何时归?”别有深意,离开的不只是风,还有上大学的机会,当母亲的权利。情谊揉碎在每一朵泪花中,三人各自品尝辛酸。春天消散成虚无,希望已经远走。是真,是假。郎何时归。是真心还是假意,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份有信的归期。杜辉坐到姚惜身边的时候,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匆忙把手里的石子儿扔掉,用手在地上来回抹着,那些字不见了”,对于某些事情,姚惜还只是持怀疑态度(或许是不愿意相信?),所以她想去关帝庙。许愿完毕之后,虚弱的姚惜推开杜辉搀扶的手,趴在地上痛哭,回到家里也拒绝杜辉留下,黑蛋也渐渐疏远了他。他遇见王二时的随口一问,其实是他想逃离的微妙心理,王二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能考上”似乎也夹杂着两分怜悯八分明了。
  杜辉考上了大学,面容憔悴的黑蛋约他到了桥上,说起姚惜该上大学的时候,黑蛋“用手扯着自己的头发,嚎哭起来”,当杜辉安慰他会好起来的时候,“黑蛋抬起头来,他眼神中闪烁起了犀利的光芒,猛然把我推向另一边的栏杆。”作为一起长大的伙伴,黑蛋眼中那抹犀利是手术刀般切肤的谴责,杜辉在这样的眼光下做出任何举动就有章可循了。杜辉走之前,再次到姚惜家喝糖水,看到姚惜拿出的碗居然是两个(虽然后来又放回去了),心里怎不打翻五味瓶?于是,便有了那场火。上了大学之后,原本把篮球当生命的杜辉从此不再碰篮球,以前要逼着才看一点点书的他却最爱在图书馆流连,颠覆性的转变依然来源于逃避。从探望他的父母口中知道姚惜跟了王二,他说“就因为这,姚惜跟了王二?”父亲生怕他受到刺激,赶紧厉声叫他好好念书,不许管这些,母亲“偷偷抹了一下眼睛”,背过父亲轻声告诉他,亲眼看看就知道了。怕他再次发病,父母迥然不同的表现也似乎隐隐透着心照不宣。当杜辉出现在王二的家里,王二“看到我后先是一惊,马上便淡定下来,好像我的出现原本就在他预料之中”,对他的到来,王二既突兀又淡定,姚惜却在听到我的声音后“尖叫起来,并且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脸,然后用头撞墙”,她的竭斯底里里有不为人知的信号,表面上看是因为不愿杜辉看到自己这副不能见人的面容,但是越往深里思量,越觉得毛骨悚然,精神世界已经崩塌的姚惜,在面对最爱或者最怕的人的时候,其实是心理最脆弱最恐惧的时候,要是最爱和最怕的人合二为一,姚惜的“惜”便是不被珍惜的“惜”。
  爱,是甜蜜的,也是最痛苦的。遇上杜辉,爱上杜辉,嫁给杜辉,成了李娟最幸福也是最梦魇的事情。杜辉把她当成一个影子,姚惜的影子,清晰而又模糊,是幻觉的真实。在他去卫生所看病的时候,李娟在门外站着;广场上,他给王二500块钱的时候,李娟在不远的地方;大学毕业一年后,杜辉和李娟结婚了,而他的灵魂超脱在肉体之外,看到躯壳在举行婚礼;在医院看到遇见王二和姚惜的时候,李娟在走廊里穿梭游走;收到聚会信函的时候,李娟依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安静地睡着了;李娟担心他犯病,但是考虑到多接触人对他的病情有好处,于是咬牙答应他去参加聚会;聚会时,李娟让杜辉吃下有助于抑制病情的药物,又在他离开校长室后焦急地关切地询问;在杜辉母亲心疼她的时候,说“我只要他好起来”;在杜辉过马路买日历本的时候,李娟在后面喊小心!只是意外从来都不因人的意愿而转移,车祸发生了……杜辉在王二和李校长处都得不到有效的疏导和释解,精神病态的层层叠加,在挣扎中愈发陷入艰难和困顿,当自我救赎宣告失败时,死亡恰恰才是最好的解脱。然而,他的忽视和无视在伤害了痴情的李娟之后,他的离去(或者没有离去,但无法避免时常发病的状况,此处作者预埋了足够的悬念)甚至会给李娟带来更大更多的苦痛。这不是结束,这才是开始,在这层面上而言,杜辉无法给爱他的人一个安定、安全、安心,更勿论体贴和关爱,他,真的太残忍。
  
  【五】高超奇崛的技巧
  一道美味佳肴(力作),除了原料(材料)的上乘,火候(内蕴)的适宜,调料亦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技巧就像是佐料,把读者熟悉的生活用另一种形态去表现,富有质感和张力,达到逼真、丰厚之审美境界。亦真就像一个高明的厨师在精心烹调满汉全席一般,在讲述故事的时候,他精心地嵌入多样的繁复的技巧,不动声色地娓娓道来,让读者在阅读小说时,既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紧凑感,又有好整以暇闲庭信步的舒适度,娴熟圆转、收发自如的驾驭能力,使得小说《突破》虚实相间,似松实紧,大气中见丰盈,饱满中有空白,妥实处现细腻,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意象和隐喻。墙、青苔、风、日历、枣、玻璃球、黑色大门、太阳……纷繁的意象和独特的隐喻掩映着文字之外的更多信息,其功能和故事的结构、主题、人物有很深的渊源,它们有时候是赞美,有时候是暗示,有时候是宽慰,有时候是批判……这些意象和隐喻巧妙地嵌入字里行间,使得文本愈显厚重,气韵神完,意味十足。
  重复和双关。小说开头以“王二算命”始,先声夺人,引起读者阅读的兴趣,在将近尾声时又颇具匠心地让这个情节重新闪现,使叙述更为完整,主题趋向鲜明。《突破》小说中人物的语言多有双关意味,仅以王二为切口,就可窥见不少端倪。如“冷是好事,要是冬天都不冷了,那就麻烦了。”表面是说天气,实际上是忆起了往事,心生悔恨;再如“你这病在心上”,这心病何止杜辉一个?身病易治,心病难医,这味心药无处可觅,都只是束手无策。“多么可怜的孩子,怎么忍心下得了手”,明里是批评那些欺负姚惜的孩子,实则是对自己灵魂的拷问,道德的鞭笞。“你今天不宜出门”,“你就听我一次吧,你要是去了,怕是要出事”,王二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忐忑的,他劝我(杜辉)不要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却又不能直说,只好假借神灵的口用这种类似于规劝的话,隐晦地道出他的担忧,他明白,真相一旦水落石出,出事的人不会是老奸巨猾、狼心狗肺的李庆春。
  人物的塑造。亦真塑造人物形象的时候,偏爱素描和细节,辅于西方的技巧,然后把这一系列的细节联接起来构成一条完整的情节链。《突破》中作者对于细节的精雕细琢,使小说在情节跌宕起伏的同时兼顾到人物的丰润逼真,好看又耐品。单选最简单的人物面貌的描摹为例,姚惜,她是美丽的,作者没有浓墨重彩描写她的外貌,然而仅有的几处点染就使一个俊俏的姑娘立体成像,例如六岁的她“脸蛋饱满,睫毛很长,眼睛就像刚哭过一样。后来,我在学校学到一些知识后,才知道她这种眼睛刚好可以称为水汪汪的大眼睛。”“姚惜只要一嘟嘴,一撒娇,谁都会心软。”……这些轻飘的、分散的、寥落的点染,恰到好处地烘渲出了姚惜令人赏心悦目的清灵。白描是静的,可以拆开看。所谓白描其背后有内容,有作者的目的。换句话说,间接表达,外面看是平的,里面是有张力的,撕不破。有鼓动性,可催化。白描的每个小片段都可以单独来看,不失内容。亦真的每个小片段要是拆开看的话,就没意义了,只有合在一起才有意义。就像病毒,分解后就是没有生命的化学物质,再合成就是有生命的生物。
  设悬和解疑。《突破》运用了电影的蒙太奇手法,根据人物的幻觉、遐想、回忆,在叙述中掺入出人意表又暗合情理的推理和判断,节奏快慢参差,今昔穿插有致,交锋频繁错落,如琵琶上的轮指,肆意挥洒又克制舒展,加强了冲突的尖锐和情节的紧张,进退自若,不落俗套。
  场景和时空。小说中的场景变换和时空转换极为巧妙,看不出一点斧凿的痕迹。
  心理刻画。细微曲折的心理描写有助于突出作品的主题,有助于刻画人物的性格特征和揭示人物的身份、境遇,展示情节的发展变化,从而使人物形象不仅立得起来,而且更为完整和真实。如姚惜成绩优异,却为了三人“在一起”的承诺,宁愿故意漏做题,放弃进重点班的机会,我“忘记了咀嚼,一大口馍撑在嘴里”,黑蛋静默良久,叫她傻丫头,“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到姚惜碗里。”力透纸背而又温情脉脉,如此描写精准地刻画了我和黑蛋的心理活动,是不解,是诧异,更是感动,在这些细致入微的神态、动作中自然渗出来的浓醇情感,在某一个瞬间湿了我们的眼,润了我们的心。
  取名之功。命名是另有用意的特色,很多著名小说故事里也运用到了,例如《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处处可见作者巧意的命名安排。好比宋江,风里来雨里去的度过了多少困难,却不敌“招安”二字,所有的辛苦与努力,最终还是付诸东流,一如其名“送江”。《突破》注意到了这点,然而作者大胆地反其道而行之,追求“旁枝逸出”的异效,事实证明,这样的处理实是妙招。“姚惜”象征着美好和纯粹,应该珍之惜之,然而却被无情地毁之。“杜辉”理应“杜”绝阴暗,神清气“辉”,然而他却是隐藏的黑手!还有张磊、李庆春、刘贝、甚至来旺奶奶……名字里隐隐透出线索和命数,虽然这些小细节一点都不起眼,极易让人忽视,然而我始终相信,只要有用心品读的读者,那么欣慰和惊喜便大于遗憾。
  ……
  见微知著,《突破》中的技巧枚不胜举,巧夺天工,它们润滑了小说的起承转合,如同碧玉般的湖面,漂浮着一朵朵色彩绚丽的花瓣,静谧地摇曳着绰约的丰姿,美得头角峥嵘,妙得无言以对。
  关于技巧这个话题,我似乎尚显意犹未尽。记得毛姆总结自己的小说技巧时有一段话说得很精彩,“提出问题而不予解决,预示高潮而又闪避……生活就是这样变幻莫测,无理可循。”我觉得亦真小说中有毛姆的叙事风格,譬如“我把眼皮沉沉地合上,结束了。”而后是余韵袅袅的景语“一声闷雷从远处接近山脉的地方响起,或许雨就要来了吧。”这样的收稍极有张力,是“故事已经结束,而思索刚刚开始”的完美体现,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深厚的中西文化学养,使得亦真融会贯通地将西方小说技巧融入富有中国情境的故事情节中去,而这样的收口无疑是深具智慧式的。
  
  丰富多变的笔调,洞幽烛微的心理刻画,灵动鲜活的意象隐喻,亦真以其出入中西文化的自如从容,雅俗并蓄的叙事方式,恣肆流丽的文字技巧,丰盈幽深的思想内涵,使自己的作品充满西方气派和东方神韵。从文本的内容和思想来看,《突破》是无法突破的禁锢;于作者的底气和内蕴而言,《突破》是禁锢里的突破超越,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人惊叹欣慰。读亦真的小说《突破》,除了有一种目眩神迷的酣畅淋漓之外,更多的可以领悟到作者紧贴着生活的脉络,用冷静的眼光犀利的笔触告诉你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禁锢和被禁锢,突破和反突破,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后记:
  “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由于各人阅历不同,鉴赏力不同,着眼点不同,很有可能面对同一个文本时,有不一致的看法和领悟,即使是同一个读者,也会在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感触,而这恰恰是好作品的魅力,研究《红楼梦》的人比比皆是,这就是最好的例证。《突破》这篇小说我读了好多遍,每读一次,就会萌生新一轮的领悟和感触,总想着为它写点什么,把自己在文本中看到的想到的记录下来,于是便有了这篇小评。评论出炉之后,我是不满意的,总觉得小说容量太大,涵盖太多,而我自知鉴赏能力欠缺,阅读水平尚浅,无法将亦真小说的妙处一一呈现,以概偏全是难免的,更担忧的是解读有误,曲解了作者的原意。关于《突破》,亦真说他留下的线索太少,“杜辉是个精神异常的恶人”的说法较为牵强附会,不无遗憾地认为自己试图植入的这条线索失败了,因为某种程度上,它似乎并没有完全表达出他事先要表达的意思:灵魂深处的徒劳的救赎。但是,我想说,于作者最初的构思而言,是“知音少,弦断无人听”感慨;于大多数读者而言,可以一边享受丰盛的视觉盛宴,一边品味隐约飘忽的“痛感”,足以证明这部文本在现实性和艺术性的左右逢源,于我而言,反倒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其实一直觉得真正伟大的作品,其优秀并不仅仅在于展示鲜血淋漓的人性,而是通过毫不留情的揭露,进而唤起人们精神上的惊觉和醒悟,给予读者足够震撼,到达“笑中也有泪,喜中也有哀”的层面,抵达“是毁灭,更是救赎”的大境界。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开”的怅惋,使得全文笼罩着黯然和绝望的阴郁中显出一抹亮色,是禁锢,又是突破。所以,这种残缺中的完满,恰恰是“塞翁失马”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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